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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重說孟子:得民心,得天下

2017年03月06日16:14    來源:天津日報    手機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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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得民心得天下:王蒙說〈孟子〉》,王蒙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16年12月出版。

推薦理由:孟子與孔子並稱“孔孟”,是偉大的儒家聖哲。《孟子》一書記錄了孟子與他的學生等人的智慧妙語,是儒家的重要經典之一,是閱讀傳統文化經典的必讀書目。本書凝結了王蒙先生對《孟子》的大量讀書心得,經典解釋轉述,將《孟子》的精華元素和啟迪內涵最大化,將《孟子》作為一部活的、有針對性、有現實感、貼近人生與社會的書進行閱讀理解發揮。本書還打破了《孟子》原有段落的排列,重新編輯組合,根據其內容重新劃分結構,分別予以綜合評述,使讀者能更系統的理解儒學精華。

亞聖孟軻

秦始皇統一天下后,“焚書坑儒”,表現了他對儒家的厭惡,那是由於,儒家的泛道德論、泛善論、為政以德論、齊之以禮(用禮法規范天下)論、君子—士—精英主義、中庸理性主義、聖人乃百世之師論、民貴君輕論……客觀上形成了對於君王權力的文化監督、道德監督。儒家的搖唇鼓舌、指手畫腳、自命優越、用理想修理現實,令沉迷於大一統的權力與事業的嬴政皇帝反感萬分。

但后來的皇帝、朝廷、儒生、鄉紳,一直到百姓民間,漸漸接受了儒家的優顯地位。因為儒家自好學孝悌始,到治國平天下終,說法正當、順耳、簡明,容易接受,即使不完全做得到也比沒有這樣一個美好通俗的學說好,而且,除了用這樣的學說吹吹民心民本性善仁政以外,用別的學說就更無法讓百姓們聽著舒心放心。法家學說是君王聽著舒服速效,百姓聽著肝顫。道家學說是抽象思維的勝利,通向宗教、玄而又玄、眾妙之門,偉大而涉嫌玄虛與故作逆反。墨家投合志士,名家投合思辨拔河,都沒有儒家的廣博平易誠懇善良可喜。今天的學界對於董仲舒是否原汁原味地提出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有不同看法,儒家學說自漢武帝以來地位飆升,漸漸達到了罷黜百家與獨尊儒術的局面則是事實。而儒家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大成至聖先師孔丘,后世又加上了的是孔子死后百年的戰國時期亞聖孟軻。

亞聖的地位有難處。一概拷貝孔子,失去存在必要﹔與至聖各說各的,平分秋色的可能性不大,被攻訐為標新立異與“機會主義”“修正主義”的危險則大為增加。

從文風話風上看,孔子各方面論述恰到好處,春風化雨,親切自然。一上來就是“學而時習之”“有朋自遠方來”,何等地安穩熨帖。而孟子一起頭就選擇了“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樹起了利與義二分法兩大陣營,而且他使二者不可得兼,一直發展到后來,達到“生”與“義”的不可得兼,達到舍生取義的壯烈。孟子的不妥協性、尖銳性與徹底性振聾發聵。

仁者無敵

孟子說:“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這一類的命題,你會覺得孟子正道得簡約且相當純潔,他的文化理想主義與道德理想主義,講得到家。人性向善,人心思善,君王為善,就是仁政,就能建成人間樂園,直到“與民同樂”“俊杰在位”“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還有“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一方面是春秋無義戰,到處是爭權奪利、陰謀詭計、血腥屠戮、枉費心機、國無寧日﹔一方面是仁者無敵、莫之能御、天下歸心、輕而易舉。孟子的名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王蒙按:在我少年時代一接觸到“共產主義”四個字,腦子裡出現的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十六字箴言。十六字做到,萬國一家,萬民一體,不是人間樂園還能是什麼?

孟子認為實行王道而不是霸道,恩被百姓而不是禍害百姓,其實很容易做到,猶如“為長者折枝”,絕對不是“挾泰山以超北海”,君王們沒有去做,完全“是不為也,非不能也”,關鍵隻在一念間。

孟子引用孔子的話說:“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此說干脆利落,簡明淺顯,說得極其便利,實際上沒有這樣明白。帝王將相、名士大臣,都重視爭權奪利,而且都認為有權才能實施仁政、造福百姓,有利才能愛民如子,使民人“仰如父母”,實際上呢,爭得尸橫遍野、民不聊生,根本沒有了義戰,咋辦呢?

他提了許多爭取人心的建議,首先是反戰。他說:“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應該對打仗、“外交”、開疆拓土的能人們施以刑罰。他還建議:例如王者修園林,應採取開放態度,“與民偕樂,故能樂也”,他說當年文王的靈台鹿苑就是這樣的。他提出了做好農民土地的經界、不違農時、捕魚不入洿池(即大水池),保養資源環境、伐木也要遵守時序的要求,說是這樣做了就可能豐衣足食。換句話說,之所以百姓不能溫飽,正是由於權力系統的營作不端,破壞了生產的正常時序與生產環境。他還提出薄賦稅,乃至免稅。

這些說得很中聽,但實際難以做到,孟子的願景是由某個侯王建立一個人間天堂、人間樂園,然后是百姓們載歌載舞、歡呼雀躍而來。問題是先建樂園,然后“王天下”,即把握天下權柄呢,還是先把握了權柄,“王”了天下,才能修建出一個人間樂園來呢?這也是個先生蛋抑或是先生雞的扯皮問題。

這裡有中華文化的思想方法,尚同、尚一、尚朴、尚整合,我稱之為“泛一論”,即認定千萬概念中有一個最基本的概念,主宰一切,一通百通,它是中華的概念神祇,是中華宗教情懷的文化化與道德化。

聖賢垂范天下

“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這是絕對的世俗與庸常的快樂,又是高尚與淳朴的,最最符合天性自然的快樂,而且應該說是不分君臣、上下、君子、小人的最普泛的快樂。它既是自然又是超自然的天所能給予、所願給予、所可能給予的快樂,而針對斯時的急功近利、稱王稱霸的追求說,它又是一服清醒劑。為什麼“王天下”不屬於君子之樂的范疇呢?因為那裡面包含了權力爭奪的因素,因為那不是快樂而是責任,還因為天並不可能助所有的君子獲得“王天下”的成功。孔孟的天與老子的(天)道差不多,是不言的天,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老子)的天,是“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的天,這是中國的終極關懷、終極信仰的一個極不凡的智慧,即不將概念神意志化、人格化。老子那裡甚至於提出了“天地不仁”的驚人命題,這一點與儒家相差甚遠。老子的命題在於承認天超然於人文觀念之外。孔孟則強調人文觀念最終是天命的產物,不但是天命的產物,也是后天培育教化的成果。孔孟把先天與后天進一步統一起來了,因為彼時性惡的現實比比皆是。孟子費了老大勁兒論述,是由於環境與后天的失常才發生了糟踐善因的痛心事態。

是故孟子推崇的大丈夫——精英中的巨型成功人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突顯了信仰堅定的特色。關鍵在品質,在內心追求——志,不在事功,具有信仰主義的某些特征。信了就能做,做了就能勝能好,略費了點兒口舌,事功的事捎帶腳也做到了。

孟子引用曾子的話說:“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就是說,隻要自己認定的仁德正義、理直氣壯之事,誰也不必害怕,一往無前也就能百戰百勝。隻要自己並不那麼理直氣壯,誰對誰也不可大意任性。古今中外的勇士,其勇多半是與實力結合在一起的,到了孟子這裡,更看重的則是義理,有了義理,天下無敵﹔輸了義理,就休要逞雄。

人性·民心·天意·聖賢主義即古代的精英主義,集中表現為王天下亦即平天下的無敵仁政,這是孟子的四位一體的道德政治宏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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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張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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