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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滿城漢墓發掘過程中的驚險和神秘

米艾尼

2018年01月09日11:20    來源:北京日報    手機看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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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金縷玉衣、長信宮燈、錯金博山爐等聞名世界的稀世文物被發掘,西漢中山靖王劉勝及其妻竇綰之墓揭開神秘面紗。而事發“文革”這一特殊歷史時期,作為“中國20世紀100項考古重大發現”之一的滿城漢墓,發掘過程中的驚險和神秘,至今仍被世人所驚嘆。

修復后的靖王劉勝的金縷玉衣

1號墓中室全景

1號墓金縷玉衣出土時的情形

盧兆蔭近照

在《三國演義》中,劉備每次出場,都會帶著一串“頭銜”:中山靖王之后、漢景帝玄孫、大漢皇叔。其中,那位屢屢被提起的中山靖王,陵寢就在離北京兩百多公裡的河北省保定市滿城區,也就是著名的滿城漢墓。

50年前,滿城漢墓因一次國防施工中的意外被發現,再現了兩千年之前的中國歷史。隨著金縷玉衣、長信宮燈、錯金博山爐等聞名世界的稀世文物被發掘,西漢中山靖王劉勝及其妻竇綰之墓揭開神秘面紗。而事發“文革”這一特殊歷史時期,作為“中國20世紀100項考古重大發現”之一的滿城漢墓,發掘過程中的驚險和神秘,至今仍被世人所驚嘆。

古墓初現

滿城位於保定市西北21公裡處,距縣城西南1.5公裡的陵山,海拔不到300米,遠離鬧市。因其西望太行群峰、東臨華北平原,形如落鳳,因而原名鳳凰山。傳說古代有位君王臨巔遠眺,見主峰居中、兩峰左右相輔,認為此地風水奇佳可為墓地,於是大興土木修建陵寢,最后安葬於此。故此山更名為陵山。

滿城縣境內有三個與“陵”相關的村子———北陵山村、南陵山村與守陵村。當地流傳千年的說法,村民的祖輩是為王侯守陵的,至於是為誰守陵?陵墓何在?卻無人知曉。直到1968年,滿城漢墓在這裡被意外發現。

滿城漢墓就在陵山的山腰中。

滿城漢墓如今已是AAAA級景區。步入景區,沿著路旁指引牌拾級而上,行至山腰,一屏“千古之謎由此揭開”的石碑立於一個大門緊閉的山洞一側。據石碑記載:一九六八年五月,解放軍某部在此處進行國防施工時,打穿了中山靖王劉勝墓“南耳室”的頂端,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古墓被驚醒。

那是20世紀60年代末,在“備戰、備荒”及“深挖洞,廣積糧”的號召下,全國各地都在大規模進行國防戰備工程建設,陵山地區也不例外。

北京軍區工程兵第六工區165團8連的戰士們,為了完成一項高度保密的國防工程,開進陵山。

8連戰士們到來時,曾聽到跟陵山有關的很多傳說和故事。

守陵村就在陵山東南兩公裡處。村裡的老人隻說他們的祖先是看“王子墳”的,卻說不出“王子”到底是誰。

村裡人說,每年當大雪覆蓋整座陵山時,總有兩塊地方,雪化得特別快,但是也沒有人知道原因。

在那個年代,還沒有施工前考古的意識。當時的陵山,外部沒有一絲墓葬或文物遺存,看上去只是華北平原上一個普通的小山包而已,誰也想不到山中埋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這些傳說,只是戰士們茶余飯后聊天的材料而已。直到幾天后,他們在工程作業時偶然間打開了陵山的“秘道”。

1968年5月23日,8連3排11班上早班。中午12時,爆破手柯友文、於振柱、張士林裝填好炸藥,又在作業面的底部放置了上午的最后一個炸藥包。

一聲轟響,山體震顫。

按照慣例,此后的工作要等落石穩定、煙塵散去。班長李錫明讓戰士們返回駐地吃午飯,自己留在爆破場地值班。

讓李錫明感到奇怪的是,通常炸藥爆炸以后,很快就會有煙從爆炸洞口飄出來。那天爆破后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洞口卻一絲煙都沒有。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代理排長曹培成提前吃完了午飯趕回洞口。李錫明對曹培成說了這一“奇事”。兩人擔心爆破是否成功,所以當即決定,進洞去看看情況。

兩人進爆破洞后,見裡面的碎石沒有平時多,也完全沒有煙。他倆突然驚奇地發現,爆破洞底部出現了一個直徑約60厘米的黑洞。

李錫明向洞裡扔了一塊石頭,根據落石聲音判斷,黑洞很深。他又拿來一根皮尺拴上石頭伸進洞裡丈量,發現洞深大約六米。

他們決定下到黑洞裡面一探究竟,於是,用鑽杆把洞口周圍疏鬆的碎石搗碎,把洞口擴展到一米以上。

這時,吃完午飯的戰士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曹培成叫李錫明和一名戰士到洞外抬來一根六米長的圓木,正好抵到黑洞的底部。戰士們又找來電線,接上燈泡放入洞內。一切就緒后,李錫明、曹培成和3個爆破手一起順著圓木下洞。

借著燈光,大家發現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洞穴,在洞的深處,幾名戰士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瓶瓶罐罐。

雖然不是專業的考古工作者,但李錫明他們意識到,這個山洞很可能與當地傳說中的王陵有關。於是,他們撿了幾個暴露在外、相對完整的器皿,帶出洞外。

幾天以后,一份標有“絕密”字樣的報告和洞中出土的部分器物出現在河北省主要領導的辦公桌上。河北省文物工作隊的兩位專家也來到了滿城。

原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所長鄭紹宗是第一批進入滿城漢墓的考古專家,並全程參與了滿城漢墓的發掘。“當時施工部隊上報到團部后,省政府派我和孫德海前往現場查看。”他說。

經初步勘察,專家們發現:整個洞底幾乎都被一些排列有序的大瓦片覆蓋,瓦片下面還有許多朽木﹔洞室的北側擺放了十幾個方形的陶制大酒缸及成堆的陶器,從酒缸的頂部不時傳來水滴的聲音,缸的表面有很小的石鐘乳﹔在其西側還有一座更大的洞室,經初步測量它的高度有六七米……從鐘乳的生成可斷定這個洞是個石灰岩洞,墓穴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

最令專家們振奮的是這座古墓的規模,大得令人震驚。

“還是總理想得周到”

在戰士們帶回的四件文物中,除了三件鎦金的器物底座外,還有一件刻有“中山內府”字樣的青銅器。隨后趕到現場的考古專家又陸續發現,許多銅器都刻有“中山內府”字樣的銘文。

這裡的“中山”指的就是歷史上的中山國。但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兩個中山國,一個是春秋戰國時代的鮮虞中山國,另一個是西漢時期的中山國。戰國時期中山國的文字屬於金文,而陵山古墓中出土銅器上的“中山內府”字樣接近漢隸字體。銅器造型和工藝屬於西漢風格,也與戰國中山國的出土文物完全不一樣。由此可斷定這座墓是西漢時期的,它被命名為“滿城漢墓1號墓”。

從這些初步考古結果可以判斷,滿城漢墓是一座兩千年歷史的漢代大墓,保存相當完整。這裡很可能會有重大考古發現。河北省馬上將滿城漢墓的情況上報中央。

1968年6月18日晚,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燈火通明,周恩來總理在此宴請來訪的坦桑尼亞總統。趁著宴會間歇的短暫時間,日理萬機的周恩來把發現滿城漢墓的事告訴了郭沫若,並囑咐他,“這件事十分重大,由你們負責辦理。”

郭沫若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中國社會科學院那時是中科院下屬的哲學社會科學學部,考古所是其下的一個研究所。周恩來囑托的“由你們負責辦理”,實際上就是委托郭沫若挂帥,由考古所負責發掘。

第二天一早,郭沫若的秘書王廷芳就趕到了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去,先了解一下考古所的情況。

1968年是“文革”開始后的第三個年頭,全國考古工作都已經完全停止,很多老干部、老專家受到沖擊。考古所是否還能承擔起這次重大考古工作,郭沫若也有些不托底。

據當時在考古所值班的研究員盧兆蔭回憶,王廷芳聽完考古所的匯報后,認為“情況還好”。

所謂“情況還好”,是相對而言。“文革”之中,哲學社會科學領域受沖擊非常嚴重,當時的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內部也已經陷入派系斗爭,處於癱瘓狀態。而考古研究所的業務工作雖然陷入停頓,但考古所並沒有直接介入“文革”派系,人員相對完整齊備。

當天上午10點,王廷芳就帶著考古所的孫炳根和盧兆蔭二人,到郭沫若家中當面匯報。由於都是年輕研究員,在“文革”開始后,他們得以留在所裡,沒有受到太大沖擊。

那個上午,時年41歲的盧兆蔭第一次聽到滿城發現古代墓葬的消息。

現年91歲的盧兆蔭向記者回憶起50年前的這段往事,仍難掩激動。他說,作為考古所的研究人員,他當時已經有兩年時間沒有進行業務工作了。滿城漢墓的意外發現,簡直是“破天荒”的機會。

郭沫若向他們二人介紹了自己所了解的關於古墓的情況,建議考古所先派兩三個同志去現場實地探查,再制定下一步的方案。

盧兆蔭記得,郭沫若一再囑咐他們,當天下午5時之前,一定要把去滿城的考古隊員的名字和簡歷報給他。

原來,那天晚上,郭沫若要和周恩來一起參加坦桑尼亞駐華大使館舉行的宴會,“郭老應該是想在宴會上把人員名單報給周總理,所以才要得這麼急。”盧兆蔭說。

顯然,郭沫若和周恩來一樣,對滿城漢墓寄予了極大關注,都等不得文件上傳下達的時間,趁著外事活動的間隙就完成了這個程序。

很快,周恩來的批復出現在郭沫若的桌子上,他完全同意郭沫若的意見,並附上一封他給北京軍區鄭維山代司令員和陳先瑞副政委的親筆信,讓郭沫若執此信找他們二位辦理此事。

“郭老看到總理的信后很感動,說還是總理想得周到。”王廷芳后來回憶說,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如果沒有軍方的協助,考古隊恐怕很難順利完成任務。

事實証明,周恩來確實思慮周全,算無遺策。

1968年時,“文革”已經在很多地方上演了“武斗”,各種所謂的“革命組織”派系林立,動槍動炮地奪權。保定地區的“武斗”就非常嚴重,滿城的氣氛已經很緊張。

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現的滿城漢墓,可謂危機重重。陵山發現古墓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當地群眾因為好奇想上山看個究竟,還有一些“造反派”要下洞“破四舊”。據工程兵戰士們回憶,發現古墓后的一天晚上,山上站崗的戰士看到有幾百人舉著火把要上陵山,連裡急忙增設了4道崗哨,還派指戰員對“造反派”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說服勸導,才使古墓躲過了一場“破四舊”之災。

第一批進入滿城漢墓的鄭紹宗也曾回憶,他們在前往滿城古墓現場的途中,幾乎每走一段路就有人攔查。幸虧是乘著軍車並在軍隊的護送下,才得以安全到達滿城。

郭沫若按照周恩來的指示,找到北京軍區,代司令員鄭維山當即下令,全力支持:考古隊從保定到滿城的車載及安全由河北省軍區負責,北京軍區派一位參謀和考古隊一同前往滿城﹔在物資上,隻要軍隊能滿足的,一定大力支持﹔軍事工程完全服從考古發掘工作的需要。

除軍隊的配合外,經費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問題。

根據王廷芳的回憶,當時的哲學社會科學學部同其他中科院學部有所不同,它是由中共中央宣傳部領導的,經費單列。“文革”開始后,學部情況復雜,財政部對科學院的所有業務經費幾乎完全停撥,考古所隸屬於學部,所以也沒有更多的經費來支持考古發掘。

考古所將這一情況反映給郭沫若,希望為發掘古墓專門撥一筆經費給所裡。為此,郭沫若專門請示了總理,經過總理批示后,財政部很快便撥下來一筆專款。

此外,考古隊人員的組成也是郭沫若親自敲定的。他認為墓中可能有壁畫和竹簡等文物,所以增派了兩名技術人員隨考古隊同行。

最終,三個人的考古隊擴大成九個人:三個考古隊員、一個攝影師、一個繪圖人員、另加兩名技術人員。此外,古脊椎與古人類研究所也派了兩人參加考古隊。團長是考古所的胡壽永,盧兆蔭是隊員之一。

6月25日上午,一個由周恩來親自批示、郭沫若一手組建,部隊護航的“超高規格”的考古隊,啟程離開北京,向滿城的那座大墓進發。

部隊保駕

6月25日啟程當天,考古隊在軍車的護送下到達滿城,而后即由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管理處和解放軍工程兵組成了一個聯合考古發掘隊。

以往考古隊對一個古跡進行作業,都要聘請民工幫忙,但是這次滿城古墓的發掘是在非常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沒有一個當地老百姓參與。

滿城的“武斗”情況,也讓這次考古發掘不同以往。

盧兆蔭清楚地記得,坐著河北省軍區的車一進入滿城,他便立刻感覺氣氛緊張,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道路兩旁有許多暗堡。

根據盧兆蔭的回憶,考古隊到達滿城后,住在縣城南門外的駐地部隊司令部。考古隊也實行了軍事化管理,作息時間和部隊完全一樣,早上5點起床,7點吃早飯。

部隊司令部是兩派群眾組織都不敢侵擾的地方,所以選擇這裡作為考古隊大本營。即便如此,一到晚上,考古隊員們就能聽到遠處持續不斷的槍炮聲。

從駐地到陵山路途不算遠,為了保証考古隊的安全,部隊領導還是要求隊員們每天乘軍車來去。

考古隊隻遭遇了一次“險情”。

一天晚上收工后,大家回到駐地休息。盧兆蔭正在水井邊洗衣服,突然聽到“嗖”的一聲,一顆子彈從大家頭頂掠過。

“當時大家慌忙地往屋裡跑,發現這顆子彈打在了我們宿舍的牆壁上。”他說。

部隊的領導對這次“意外”十分重視,立刻派人去調查,結果發現這僅僅是一顆打錯方向的“流彈”,並不是針對考古隊的。

雖然氣氛緊張,但是考古隊卻一刻都沒有耽誤地展開了工作。

6月26日一早,盧兆蔭他們就爬上陵山,開始考察墓地現場。

盧兆蔭發現,海拔200多米的陵山是由三個連在一起的山峰組成的,居中的主峰最大,山頂也較為平坦。主峰的東南和東北方向各連接著一座小山峰,“古代貴族官僚通常選擇這樣的地形來作為墓葬之地。”他說。

考古隊員們還走訪了周圍的鄉親,了解陵山的情況。但老鄉們口中所說的都是傳奇和故事,缺乏具體細節和歷史根據。

據說,陵山主峰頂西南方向有一塊平滑的大石頭,被當地人稱為“一畝石”,是“滿城八景”之一,據說此處有“仙人遺跡”的說法,傳石頭表面有類似腳印的足跡,被當地人傳說是“仙女的足印”,所以陵山又有“靈山”之稱。傳說雖美,於考古學家而言卻沒有實際意義。

此外,他們在田野考察中發現,陵山上另有18座小墓,當地群眾傳說為“王子墓”。

守陵村的老人們說,村裡曾經居住著一位看陵的首領。而山上的“一溜十八個石頭堆”,裡面埋葬的都是“王爺”及其后代。村民們傳說,坑裡還有“王爺”的“金腦袋”,而自己是守陵人的后代,種著“王爺”的地,看管“王爺”家的墳。但到底“王爺”是誰,卻沒有人說得清楚。

顯然,想從老百姓口中或者歷史資料裡進一步了解古墓的情況,實有難度。戰士們意外炸開的那個深洞,是揭曉古墓之謎的唯一路徑。

“炮眼離南耳室就距離幾米,如果炸藥位置再往邊上挪一挪,也許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這個大墓。”盧兆蔭說。也正因為古墓的隱蔽性,所以這座墓在解放軍發現以前,從未被盜掘過。

可以說是湊巧,也可以說是幸運,炸藥剛好在南耳室側上方炸開了一個洞,卻沒有炸壞古墓的任何地方。

因為古墓的發現,部隊在當地的國防建設工程全部停工。原來負責施工的工程兵部隊,擔負了起兩個新的職責,一方面參與考古,配合考古隊進行發掘,同時也是警衛隊,嚴密守護著考古現場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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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張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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