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文史

谁敢自言满族人:辛亥革命的叙事从"排满"开始(2)

 沈洁  

2011年05月23日09:35  来源:《东方早报》

【字号 】  分享到QQ空间    分享到人人  微博 打印 留言 论坛 网摘 手机点评 纠错

《茶馆》里的常四爷,气苦得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只在呆想,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自由平等博爱的革命许诺在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旗人眼里,变成了这个模样。“排满”成为主义,成为革命学说,这在晚清不单构成思潮,而且成为动员各阶层投入社会运动的一种有效手段。

    再次,是革命党人的剑拔弩张及立宪派的三心二意。反满仇满的口号在海内海外四处鼓噪;恩铭、孚琦被刺,凤山被炸,连载沣本人也遭谋刺。真正是山雨欲来。立宪派本该可以倚仗,但革命风暴一起,他们却又纷纷从“立宪”踏上了“共和”的征途。张謇的态度转变很有代表性。1911年10月初,南中立宪派首领张謇还在代鲁抚孙宝琦、苏抚程德全做“请改组内阁宣布立宪”的上疏,坚称“种族革命乃谬说”。待川鄂事起,也就是在同一个月内,张謇却迅速转变成一个共和主义者,不仅峻拒朝廷江苏宣慰使和农工商大臣的任命,还四处写信,劝铁良、张人骏等人放弃抵抗,以民族、共和为大义,并“窃谓非宫廷逊位出居,无以一海内之视听,而绝旧人之希望”。时人记录,张謇一变,南中士大士遂纷纷倒向共和。

  辛亥革命的原因,从一千个方面去分析,都可称合理。但从载沣的角度,这些外在压力,皆不是他想不“屈服”就可以不“屈服”;更不是革命的势如破竹和满人的颟顸可以一言以蔽之的。二百七十年之宗社,渺若云烟,天耶人耶?这是保守主义者恽毓鼎的浩叹,也是我所看到的辛亥年,摄政王载沣面临种种无解困境的辛亥年。而这些困境,既属于1911,也属于此后许多年的现代中国,成为“共和”无法控驭的“人”与“势”。

  “谁敢自言满族人”

  辛亥年的“屠满”暴行,是对辛亥革命平和过渡常识的补充。这在路氏书中有专章论述,不赘言。辛亥革命期间满人殉难的具体数目一定不可考,单就驻防兵丁而言,《辛亥殉难录》也只可根据姓名可考者作粗略估计,西安驻防两千两百四十八人,江宁驻防七百零六人,福州驻防九十八人,荆州驻防四百零三人,京口驻防三百二十二人。在各式各样的辛亥记录中(亦包括革命派阵营的回忆、旅华外国人的叙述),杀满人、旗人的情状可谓惨烈。我想补充一点,辛亥革命对作为族群的满人所造成的震慑与恐怖,其实要比直接的屠杀深重得多。

  聊举一例。关纪新教授在《老舍与满族文化》一书中记一则往事。1983年关先生在苏州参加全国清诗讨论会,听闻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乃南京驻防旗人之后。唐先生在辛亥年间还是幼童,革命军与八旗驻防惨烈交战,待革命军杀入旗营,驻防将士及其家眷悉数服毒自尽,幼年的唐圭璋因服药较少得以幸存,后被一家市民收养。此后,关先生因为编写《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一书,曾致函唐圭璋先生恳请同意将其传略编入该书,随即收到唐先生复信,对欲收录其传略深表谢意,却又婉辞:“至于所述唐某系满族云云,就不要再提了罢……”转述这段故事,我有一些残忍揭破他人隐痛的自责。可这兴许比西安满城全城数万人被屠的历史记述更让人沉痛。革命所造成的不是一时一地的暴力,还有延续在历史中的一个族群卑微地隐没。民国以后旗人们不敢在公开场合暴露自己的族籍,成了普遍现象。满族人唐日新在一首忆昔的诗中写道:“自从民元到如今,民族沉怨似海深;旗族伤残如草菅,谁敢自言满族人。”这些故事,“丰富”了革命,也“分解”了革命。

  整个辛亥期间,中国的满人、汉军和蒙古旗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被屠杀恐惧之中。荆州、杭州满营不断有“被屠”的消息传开,在成都也是谣言四起,说汉人马上要打进少城,见人就杀一个不留;又传说要把满人砍成肉酱,再不就杀来祭天。旗兵旗民皆以为大祸临头,许多人把家禽家畜都杀掉吃了,只待风势一变,自杀或殉义,每个人都觉得没有了生存的希望。广州满城在光复前也是人心彷徨,凤山被炸后,满族官员个个胆战心惊,街上的旗人走路都低声下气,不敢抬头。殷实绅商和旗人眷属纷纷迁逃,情状狼狈。南京旗城是同样的惨淡,传说革命军一到,就要把满人杀尽,以报清兵入关时屠杀汉人之仇。满族人天天全家哭泣,尤其是妇女,因为既没有缠足,服装又和汉人不同,更加发愁,纷纷向估衣铺购买汉人妇女衣服,打扮成汉人,还硬给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缠足;男子也都改名换姓,充作汉人。在北京,满族妇女放弃了原来引以为豪的发式,以免招惹危险,到使馆区要求庇护或就近寻找房子的人数也每天都在增加。杭州则甚至在光复以后,民军有安置旗人办法,每人可领一笔生活费用;但由于恐慌,旗人此时大部分都已逃跑,更怕的是由此暴露旗人身份,遭汉人报复,因此几乎没什么人敢去领这笔款子。“排满”在辛亥年酷烈的暴力中达到极点,也在一个族群的内心积聚起了无法消散的恐怖记忆。

  回到辛亥年的反满事件。实际上,暴力的行动过程也很复杂,各地情况不同。在武昌、杭州等地,主要是同盟会、新军在主导反满。而在另外的一些地方,革命阵营内部却有诸多关于屠杀还是保护的争持。最明显的是西安,西安的革命党十之八九隶属哥老会,仇满情绪很激烈。同盟会在这一点上持反对态度,认为不应当对驻防旗人进行过于残酷的屠杀。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会党的势力占了上风。西安满城在一夕之间变为惨淡的兵燹场,曹亚伯《武昌革命真史》中称“对于人道,殊近残酷”。后来做了江苏监察使的严庄当时在西安,碰见个旗人小孩,砍了四五刀,小孩未死,严心软了,回来放下刀,再不去了,可当时的陕西革命党人都嘲笑他无用。张奚若说:“我当时不在陕西,若是在的话,不知要怎样才能杀得了人呢!”对亲历了那种惊魂荡魄情境的人来说,主义和信仰显然已经无法越过残杀,支持他们坚定地挥剑而立。当反满从“主义”变成鲜血淋漓的生死场,主义的动机、目的及其实践方式便会遭遇摇晃、质疑,甚至最终的放弃。幸亏屠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各地军政府都有布告,禁止残杀满人。但这一短暂的历史过程也让我们看到,革命的推进是如此这般地充满了张弛与纠葛,而行动总是要比词句复杂。

  以满与汉楬橥的1911显示了与我们熟知的辛亥革命全然不同的历史图景。矛盾丛集,却正可从中看清中国政治、中国社会的嬗递,看清对立背后的种种徊徨失据和跌宕起伏。鄂事起后,“社会主义者”江亢虎避地上海,有致武昌革命军的一封公开信,信中就“兴汉灭满”的种族革命提出了十二点“大不可”,主要的意思就是,种族革命,有悖于人道,易失民心,并且与自由平等博爱的民主共和精髓相牴牾;以复仇为义,冤冤相报,本为大谬,也容易引起外人干涉,导致瓜分惨祸。江氏目睹了至为激烈的排满风潮,有“创夷满目,不忍见闻”之感,遂投书革命军。1913年,此信收入《洪水集》,江氏特别附记:当时人心狂热,舆论沸扬,大有暴民专制之势。而上海各报纸,无敢稍持异议。除了《天铎报》匿其姓氏刊录,没有哪家报馆敢登出此函。信件发表后,江氏立即收到了革命军驻沪事务所的来函痛斥,并且还有多封匿名警告信,谓其“倡邪说以媚满奴,疑乱军心,当膺显戮”,“汉奸”“满奴”的称号一齐掷来,甚至有人宣称要用炸弹对付他。这又是一则颇有余味的“革命”与“非革命”对峙的故事。种族隔离,这在辛亥年是丝毫不容置疑的。任何非议都将被视为反动,是为逆行。然而,正如江氏看到的,当“排满”从革命的策略变成推进革命的手段、进而作为革命的目的,就开始了一系列对革命初衷的背叛。像蔡元培所说,成为“政略上反动之助力”,这是主义与行动的脱节,也意味着中国革命历史轨迹之迂折。于是,在狂飙突进的辛亥革命过去之后,以矛盾开始的共和中国,也将以矛盾的方式展开她不可预知的前路。

(责任编辑:董倩超)

陆小曼让徐志摩做牙刷】天性浪漫的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后,陆小曼经常告诫他不要接近女性,久而久之,徐志摩也牢骚满腹,陆小曼振振有辞地说…更多

林巧稚和吴阶平分工搞计划生育】1956年的一天,吴阶平正在协和医院的图书馆看书,妇科专家林巧稚教授迈着她那轻盈快速的步子走过来,用浓重的福建话…更多

  1. 卡斯特罗传奇
    革命队伍一度被打得只剩下12个人,和切·格瓦拉并肩作战,33岁成为推翻独裁政权的英雄,跟11位美国总统过招,躲过中情局策划的630多次暗杀,半个世纪以来,卡斯特罗就像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左冲右突,无所畏惧;他有时也难掩似水柔情,先后与5位女子产生了革命时期的爱情,来世则希望成为一名世界级作家……>>>目录

  1.  
  2.  

热点文章排行

编辑推荐

连载·书摘

  1. 1911年辛亥革命,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的大事件。这个事件的意义是结束了两千年的帝制,赶跑了皇帝,建立了共和,是现代民族国家重建的开始。1911年辛亥革命,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上的大事件。这个事件的意义是结束了两千年的帝制,赶跑了皇帝,建立了共和,是现代民族国家重建的开始。
  2. 本书是著名学者丁启阵的最新著作,讲述了唐代诗人所处的时代与命运、他们的才华、功名、性情爱好、精神信仰和生存之道。全书分上、下两卷。本书是著名学者丁启阵的最新著作,讲述了唐代诗人所处的时代与命运、他们的才华、功名、性情爱好、精神信仰和生存之道。全书分上、下两卷。
  3. 该书描写了流亡西南的知识分子,在回归久违的故土家园之后,因内战爆发和各自的政治歧见,不得不忍痛离别,遥天相望。该书描写了流亡西南的知识分子,在回归久违的故土家园之后,因内战爆发和各自的政治歧见,不得不忍痛离别,遥天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