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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逝世15周年:我们为什么对他念念不忘?

张莉(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2017年08月11日14:46    来源:光明日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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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来,人们对他和他的作品的怀念与阅读从未停止——为什么成千上万的读者对孙犁念念不忘?是因为他作品中所传递出来的美。那美与我们寻常所见的美并不同。

孙犁1981年赠给韩大星的题字照片

今年是孙犁(1913—2002)逝世15周年。15年来,人们对他和他的作品的怀念与阅读从未停止——为什么成千上万的读者对孙犁念念不忘?是因为他作品中所传递出来的美。那美与我们寻常所见的美并不同。这是经历了那么多世事沧桑、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所抒发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燃烧起人们的勇气,照亮前进的道路。

那是绿色的芦苇,一望无际。风吹过来,有如绿色的波浪。大片和大片的芦苇之间,是沉静的水,它们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果是七八月间,你将看到荷花盛开。碧绿的荷叶间突然开出粉红色的花朵,鲜明纯净,如梦一般。有渔船从水面上倏忽划过,渔夫们通常戴着帽子,有时候你还会看到半大孩子们跃到水中,像鱼儿一样,再出头时,已是好远。

这是白洋淀最日常的风光,它们仿佛从大淀出现就一直在,一直这么过了很多年。七十多年前,这里有许多关于抗战的传说,但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直到有一天有一篇名为《荷花淀》的小说发表。自此,中国文学的版图上,多了一块名为“荷花淀”的地方,那里风光秀丽、人民勇毅;自此,这里成为著名的文学地标,它永远与一位名叫孙犁的小说家紧密相关。

从《白洋淀之曲》到《荷花淀》:平淡中有深情

1936年,23岁的孙犁离开家乡安平,在白洋淀教书。1938年,25岁的他正式参加抗日,离开白洋淀。但那里的生活让他难以忘怀。1939年,在太行山深处的行军途中,孙犁将白洋淀记忆诉至笔端,写成长篇叙事诗《白洋淀之曲》。它与孙犁后来的代表作《荷花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前者是后者的“胚胎”。诗的故事发生在白洋淀,女主人公叫“菱姑”,丈夫则叫“水生”。他们和《荷花淀》中的年轻夫妻一样恩爱,但命运大不同。全诗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菱姑得知水生在抗击鬼子战斗中受伤后,跳上冰床去探望。但是,水生牺牲了。第二部分写的是送葬。第三部分是菱姑的觉醒,“一股热血冲上她的脸/热情烧蓝她的瞳孔/水生的力量变成了她的力量/扳动枪机就握住了活的水生……/热恋活的水生/菱姑贪馋着战斗/枪一响/她的眼睛就又恢复了光/亮”。

完成《白洋淀之曲》那一年,孙犁26岁。他热情洋溢,但文笔青涩。《白洋淀之曲》并不是成功的诗作,只能说是孙犁对白洋淀生活的尝试写作。白洋淀的生活如此刻骨铭心,那里人民的奋力反抗应该成为我们民族记忆的一部分。可是,怎样用最恰切的艺术手法表现他们的勇敢、爱和恨?一位优秀小说家得有他的语言系统,得有他的完整的精神世界,他对生活的理解要有超前性和整体视野,此时年轻的孙犁还未完全做好准备。时隔多年,孙犁在《白洋淀之曲》出版后记中坦承:这首长诗“只能说是分行的散文、诗形式的记事”。在他看来,好诗应该有力量——“号召的力量,感动的力量,启发的力量,或是陶冶的力量”。他自认自己的诗缺乏这些力量,“很难列入当前丰茂的诗作之林”。

1944年,孙犁来到延安,第二年,他遇到了来自白洋淀的老乡。他们向孙犁讲起了水上雁翎队利用苇塘荷淀打击日寇的战斗故事,孙犁的记忆再次活起来。传记作者这样记录孙犁写下《荷花淀》的那个夜晚:“近邻的邵子南还在高谈阔论地不知和谁争论什么,要在平时,孙犁一定要过去听听,也许插上几句,此刻,他却一切都顾不得了,他点起煤油灯,坐上小板凳,把稿纸摊在作为桌子的木铺板上,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疾走着……”

《荷花淀》中的人物依然叫“水生”,故事依然发生在白洋淀,依然有夫妻情深和女人学习打枪的情节,但两部作品语言、立意、风格迥然相异。题目《白洋淀之曲》改成了《荷花淀》,用“荷花淀”来称呼“白洋淀”显然更鲜活灵动,读者们似乎一眼就能想到那荷花盛开的图景——这个题目是讲究的,借助汉字的象形特征给读者提供了重要的想象空间。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小说起笔干净,风景自然是美的,但这美并不是静止呆板的美,重要的是,这“美”里有人和人的劳作。在诗画般的风光里,小说家荡开一笔,写了白洋淀人的劳动生活: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

“好席子,白洋淀席!”

《白洋淀之曲》中的生硬表达消失了,孙犁用起了家常和平静的语调,他采用最普通的汉字和语词,小说简洁、凝练、有节奏感。日常而美的语言和生活的日常安宁相得益彰。但这日常安宁因“丈夫回来晚了”而打破。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得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水生说:“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你总是很积极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很平常,但传达出来的情感却是深刻的。此时的孙犁,追求意在言外,追求平淡中有深情。这是鬼子来之前的淀里风光:“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但片刻的美好瞬间就被鬼子打破。“后面大船来得飞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心跳,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水在两旁大声哗哗,哗哗,哗哗哗!”

与之前轻划着船“哗,哗,哗”不同,鬼子来之后,“水在两旁大声哗哗,哗哗,哗哗哗!”这“哗”哪里只是象声词,它还是情感和动作,是紧张的气氛,是“命悬一线”。欢快与思念,热爱与深情,依依不舍与千钧一发,都在《荷花淀》中了。这里的情感是流动变化的,小说的逻辑也是情感的逻辑。情感在人的语言里,情感在人的行为里,情感也在人眼见的风景里。《荷花淀》中,花朵枝叶以及芦苇仿佛都有了生命。

写出战争年代民众对幸福和安宁的向往

孙犁重写白洋淀故事,当然因为雁翎队员们的讲述,但也因为孙犁本人对家人的思念。1944年,孙犁刚到延安便听说了故乡人民经历了空前残酷的“五一大扫荡”。“我离开家乡、父母、妻子,已经八年了。我很想念他们,也很想念冀中。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信心是坚定的,但很难预料哪年哪月,才能重返故乡。”

哪一位丈夫愿意打仗,哪一位妻子希望生离死别?但是,当战火烧到家门口时,他们不得不战,不得不背井离乡。当作家想到远方的妻子儿女,想到美好水乡的人民时,他要怎样书写生活本身的残酷?《白洋淀之曲》中死去的水生在《荷花淀》里并没有死去,那位贤良妻子的生活依然安宁而活泼。故事情节的重大改动是否是因为他对妻子与家人的挂念?是否因为他渴望传达一种乐观而积极的情绪?答案是肯定的。

完成《荷花淀》的那年,孙犁刚刚32岁。彼时,没有人知道战争哪一天结束,这位小说家、年轻的丈夫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纸上建设他的故乡,寄托挂牵和祝愿。因而,《荷花淀》里,小说家选择让水生成为永远勇敢的战士,而水生嫂,则可以在文字中享受属于她的安宁和幸福,哪怕,这幸福只是片刻。

当年的延安士兵读到《荷花淀》时有新鲜之感。这里没有炮火硝烟,也没有撕心裂肺,读者们嗅到了来自遥远水乡的荷花香气,感受到了切实而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妥帖情感。时任延安《解放日报》副刊编辑的方纪后来在《一个有风格的作家》一文中回忆说,读到《荷花淀》的原稿时,他差不多跳起来,小说引起了编辑部里的议论,“大家把它看成一个将要产生好作品的信号”。回忆孙犁作品给延安读者带来的惊喜时,他多次使用了“新鲜”:“那正是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又经过整风,不少人下去了,开始写新人——这是一个转折点;但多半还用的是旧方法……这就使《荷花淀》无论从题材的新鲜,语言的新鲜,和表现方法的新鲜上,在当时的创作中显得别开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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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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