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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才情之外有学问

王炳根

2017年09月22日17:07    来源:光明日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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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5日是冰心先生诞辰117周年的纪念日,谨作此文以缅怀与致敬。

1993年,本文作者王炳根(左)与冰心在一起。资料图

 

学人小传

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1900年10月5日出生于福州,后随父亲移居上海、烟台。在烟台,冰心开始读书,家塾启蒙学习期间,已接触中国古典文学名著,7岁即读过《三国演义》《水浒》等。与此同时,还读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说部丛书”。辛亥革命后,冰心随父亲回到福州,1912年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1913年随父迁居北京,次年入贝满女中,1918年升入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五四”运动的爆发和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她全身心地投入时代潮流,开始发表了引起评论界重视的小说《两个家庭》《超人》等,引起社会文坛反响的小诗《繁星》《春水》。

1923年,出国留学前后,冰心开始陆续发表总名为《寄小读者》的通讯散文,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的奠基之作。1929年,冰心与吴文藻在燕京大学举行了婚礼。成家后的冰心,仍然创作不辍,小说的代表性作品有《分》《我们太太的客厅》等,1932年,《冰心全集》分三卷本(小说、散文、诗歌各一卷),由北新书局出版,这是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第一部作家的全集。

1938年,吴文藻、冰心夫妇携子女于抗战烽火中离开北平,来到云南,1940年移居重庆,出任新生活运动妇女指导委员会文化事业组组长,遴选为国民参政会女参政员,参加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热心从事文化救亡活动,写了《关于女人》《再寄小读者》等有影响的作品。1946年11月,她随丈夫吴文藻赴日本,曾在日本东方学会和东京大学文学部讲演,后被东京大学聘为第一位外籍女教师,讲授“中国新文学”课程。

经过选择,冰心1951年回到北京。她先后出访过印度、日本、瑞士、法国、埃及、英国、苏联等国家,在世界各国人民中间传播友谊。同时发表大量作品,歌颂祖国,歌颂人民的新生活。她勤于翻译,出版了多种译作。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后,冰心迎来了生平第二次创作高潮。她始终保持不断思索、永远进取、无私奉献的高尚品质,曾言“生命从八十岁开始”。短篇小说《空巢》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一时期,她写作小说、散文、回忆录,其数量之多,内容之丰富,创作风格之独特,都使得她的文学成就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出现了一个壮丽的晚年景观。

一般认为,冰心以天分与才华写作,学者的色彩不浓。《冰心全集》中对体现冰心学者型的作品,有的缺失,有的未入,所以包括研究者在内,也认为冰心才高于学。自然,作为一位诗人、作家,才气是最重要的,但仅靠才气是不够的,其作品的深度与语言的练达都会受到影响,恰恰是因为有了厚重的学人功底,才托出了冰心作品的凝练、单纯、优雅与丰厚。

“集龚”与元曲研究

此前的研究,基本上都以署名“女学生谢婉莹”的《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北京《晨报》1919年8月25日),或者以首次署名“冰心女士”的小说《两个家庭》(北京《晨报》1919年9月18至22日连载),作为她的处女作。但实际上,“集龚”才是冰心“真正的少作”。

成为“冰心”之前的谢婉莹,在就读贝满女中时,喜欢玩一种自称为“七巧板”的游戏,即将清代诗人龚自珍诗词打乱(主要是《己亥杂诗》315首),重新组合,搭配成为一首新诗,诗意与原诗发生了变化,这就是“集龚”。

19世纪末叶后的不少文人,爱玩“集龚”,既是一种喜爱,也是一种训练。冰心在贝满时有几十首的“集龚”诗作,不仅从《己亥杂诗》中集,还从其他的诗词中集,涉及面相当广。比如有一首“集龚”的绝句——

光影犹存急网罗,江湖侠骨恐无多,夕阳忽下中原去,红豆年年掷逝波。

便是分别从《己亥杂诗》中的第80、129、182首集来的,第三句不在“杂诗”中,而来自《梦中作》。这显然就是一首新诗,意境与意趣,均属冰心。

1990年春节,严文井写信索字,冰心将少女时代“集龚”诗句,跃然纸上,先是写了3首,此后又加了5首,全是从记忆中打捞出来的。其中有“偶赋凌云偶倦飞,一灯慧命续如丝,百年心事归平淡,暮气颓唐不自知。”“少年哀乐过于人,消息都防父老惊,一事避君君匿笑,欲求缥缈反幽深。”“卓荦全凭弱冠争,原非感慨为苍生,仙山楼阁寻常事,阅历天花悟后身。”这些诗句与她不久前发表的《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中对龚自珍的引用一样,表现了她那时复杂的心境与情感,也即是“时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冰心“集龚”,梁启超手书的楹联)。

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的严文井完全被老太太“集龚”弄懵了,那些年少之作,今日和盘端出,严文井受宠若惊,却又不解其意,急令出版社古典文学功力深厚的林东海来做注释,并在《当代》杂志发表了冰心真正的处女作。

林东海拿到诗稿,取出《龚自珍全集》逐一查找,“因龚集至今未编索引,查找三十二句龚诗的出处并加以校核,殊非易事。虽说用的是死功夫,却也弄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由此我联想到冰心在少女时代对龚自珍诗词就下了很大功夫,其国学根基十分深厚。今日从事文学创作的青年,不少人很难望其项背,连治古典文学多年的我辈也自愧弗如,不禁感慨系之!”

查找以“死功夫”还能办到,但如何解释诗中的用意,却也把林东海这位古典文学专家难住了。登门请教,老太太只是轻轻一句:“当时只觉得好玩,像玩七巧板似的,没有什么用意”,并告之“你们也不要推测了”。严文井对“并无深意”则不信:“我这个穿凿成性的人有时又禁不住往龚自珍身上想。那个了不起的龚自珍,他反对‘衰世’,叹息‘万马齐喑’,想挽救被扭曲的‘病梅’,颂扬‘山中人’,喜欢王安石,支持林则徐,等等,是他的哪一种思想吸引了那个刚脱男装不久的少女呢?”(冰心的“集龚”诗8首、楹联3副,林东海的刊校注者附记、严文井《一直在玩七巧板的女寿星》,均刊于《当代》1991年第3期)

“集龚”诗未入《冰心全集》,但她的大学毕业论文《元代的戏曲》却是收入进了。这是一篇高屋建瓴、宏观而微的研究元曲的论文。论文从元曲的分类、渊源、作家入手,对元曲的结构、角色、思想、艺术及与新文学的关系,进行了系统的研究。

冰心认为,在中国三千余年的文学史上,“最能发泄民众的精神,描写社会的状况的,却是没有一时代的文学,能与元曲抗衡”。这个结论是作者对历代文学总体把握的基础上得出的,而非现成的结论转述。元曲作家与戏曲作品的介绍不用说,甚至一些唱词从何化解而来,她也都会指出——

“如薛昂夫‘楚天遥’一阕之‘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是将宋词内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略改数字而成的。又白仁甫‘忆王孙’一阕内,简直抄了‘银烛秋光冷画屏’一句唐诗。”

这些不仅体现了冰心细读之功夫,同时也显示了她的文学观念,“元曲中此类极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两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至于她提出元曲与新文学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

“古文学自风雅,乐府,而五七言诗,而词而曲,层层蛻变层层打破束缚。风雅和乐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诗,即可不入乐。五七言诗是有字数限制的,而词就不必每句相同,或两句相同。词是尚典雅藻丽,而曲则俚言白话都可加入。但是曲还有个声韵格律。时至今日,新文学运动起,新诗出来,连有束缚性灵的可能性的音韵格律,都屏绝弃置,文学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风’,‘雅’至‘词’,‘曲’蜕变的痕迹,是节节可寻。‘新文学必以旧文学做根基’,虽不成理论,却是个事实。元曲和新文学时代紧接,而且最民众化的。为着时代的关系,新文学家不能不加以参考、注意!”

冰心这篇字数不长、却是颇显学力的论文,发表于1927年6月创刊的《燕京学报》。

顺便说一句,《燕京学报》由哈佛燕京学社资助,之前曾有《燕大季刊》,学报追求学术含量与品位,组成了阵容强大的编委会,编辑委员会主任由容庚出任,编委都是燕大的重量级的学者、教授,如赵紫宸、冯友兰、吴雷川、洪煨莲、黄子通,再就是许地山与谢婉莹,冰心最年轻(27岁)、资历最浅,却出现在编委会的阵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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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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