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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一个浪漫骑士的不死传奇

李舫(作家、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

2017年11月17日15:33    来源:光明日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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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西班牙文豪塞万提斯(1547—1616)诞辰470周年。他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一个具有旺盛热情与生命活力的不死传奇。4个多世纪以来,这个经典形象固执地植根于读者的心灵深处,为了胸中理想同苦难斗争、同遗忘斗争。

塞万提斯画像

马德里郊外塞万提斯故居前的雕塑:堂吉诃德和桑丘

1605年1月16日,《堂吉诃德》首次出版

《堂吉诃德》400周年纪念版 资料图片

今年是西班牙文豪塞万提斯(1547—1616)诞辰470周年。他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一个具有旺盛热情与生命活力的不死传奇。4个多世纪以来,这个经典形象固执地植根于读者的心灵深处,为了胸中理想同苦难斗争、同遗忘斗争。

··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是几千年来人们所向往的传统理念与人性人伦合一所达到的高度写意的大手笔。从人类有了自我意识的时候始,我们所孜孜以求的人格终极一直是浪漫的——人品即诗品,人心即诗心。这种诗化的精神吐纳方式要求在如风如歌的人生咏叹中保留着一种更深层的慰藉——脱离尘世的喧嚣,更专注于心灵的倾听和诉说。

然而,生活毕竟不是诗,也不是歌,正如唐代诗人刘慎虚所说:“道由白云尽。”人有追求完美的天性,可世界本身就不完美,甚至连这种追求完美的过程也并不完美。生活,毕竟只是一个暂时的承诺,而不是永久的现实,“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高标自持、“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宽柔沉静,在现实生活中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舒展开过。当我们从一切理想化的氛围落脚到坚实的大地上时,我们发现我们一直奉为至尊的一些优秀品质:勇敢、痴情、忠诚、坚定、严肃、认真……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却把这种失落当作一个大大的玩笑,在种种嬉笑怒骂中他让我们看到人类精神的深处。有一位法国诗人说过:只有平庸的心灵,才会产生平庸的痛苦。在我们为一切世俗的、肤浅的痛苦、欢喜而挣脱不开的时候,堂吉诃德骑着一匹瘦马,用他那支惯指人间不平事的长矛,撩开了世俗生活的面纱,让我们看到我们自己灵魂深处茁壮、热烈、年轻、蓬勃和疯狂的一面,而这正是人类得以脉脉相传、生生不息的缘由。

和同时代莎士比亚的巨著比,《堂吉诃德》似乎少了些机智和惊心动魄,更多了些朴实和浑茂,多了些不温不火的散淡和嘲讽。塞万提斯只是在慢慢讲述一个人的故事,把线索抛得很远,又慢慢拉回来,于是这位奇思异想的西班牙绅士自命为骑士,骑着一匹可怜的瘦马,带着一个侍从,自17世纪以来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

在这个挥戈冲杀、嫉恶如仇的“骑士”的一生中,我们看到他的创造者——一个历经苦难、波折、流离、失望、创伤的西班牙人,对世界的最后的思考:在他生命的尽头,怀着深深的善意和淡淡的嘲讽俯看着众生——同堂吉诃德的“壮怀激烈”相比,这种略带忧伤的平和反而显得更意味深长。其实,人与人并不一定是在对峙中,往往也在包容中相互周旋——我们相信,堂吉诃德对当时的时代、社会背景、道德环境的冲杀,更是出于他心底里对一种永恒的人性和标准的认同。生活的虚实相生、分朱布白、大起大落,稽古钩沉,就在种种漫不经心中渗透出来。

堂吉诃德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疯子了吧?谁能说他不疯呢?西班牙一位有名的医学家卡瑞拉斯曾有专著《塞万提斯的生平及著作》证明堂吉诃德的疯病完全合乎医理。其实,不用这些医学上的证明,我们也能看出他在精神上的偏执、幻视幻听。而重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是他一意孤行地生活在一个他苦心营造的虚幻的世界里。他从一出场,就注定有着一个悲剧的开始和一个失败的结局。悲剧是什么?悲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崇高,现实生活中没有悲剧,正如辞典里没有诗和文章,采石场里没有雕塑作品一样——因此,现实生活中也没有堂吉诃德,他是人类精神、品性、向往的一种凝聚;是超越其时代的大智大慧、大愚大勇、大随大意、大执迷大醒悟、大悲伤大欢喜,让一切社会的成规在人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Ⅱ··

作为作者,塞万提斯一向声明,他写这部小说,是为了讽刺当时盛行的骑士小说。但是,不仅作品的客观效果已经超出作者的主观愿望,同时,它在文学史上的意义也远远超出了文体变革的意义。从作者的原意看,主人公堂吉诃德的确是从一开始就模仿骑士小说中的英雄,他的疯疯癫癫也确是作者用滑稽夸张式的手法讽刺骑士小说。塞万提斯处处把堂吉诃德和骑士小说中的英雄对比取笑。骑士小说中的英雄武力超人,战无不胜;堂吉诃德却是个哭丧着脸的瘦弱老头儿,每战必败,除非对方措手不及、吃了眼前亏。骑士小说里的英雄往往有仙丹灵药;堂吉诃德按方炮制了神油,喝下去却呕吐得翻肠倒胃,桑丘喝了竟大小便同时失禁。骑士小说里的英雄都有神骏的坐骑、坚固的盔甲;堂吉诃德的驽马“难得”却是一匹罕有的驽马,而他那副霉烂的盔甲,还是拼凑充数的。游侠骑士的意中人都是娇贵无比的绝世美人;堂吉诃德的杜尔西内娅却是一位像庄稼汉那么壮硕的农村姑娘,堂吉诃德却说她尊贵无比、娇美无比,并且那位姑娘心中压根没有堂吉诃德这么个人,可堂吉诃德却摹仿着小说里的多情骑士,为她忧伤憔悴,饿着肚子终夜叹气。小说里的骑士受了意中人的鄙夷,或因意中人干下了丑事,气得发疯;堂吉诃德却无缘无故,硬要摹仿着发疯,尽管他苦恼得作诗为杜尔西内娅“哭哭啼啼”,他和他的情诗都成了笑柄。

应该说,《堂吉诃德》并不只是一部讽刺灭亡了的骑士制度的长篇小说。兰姆所说不错,塞万提斯创造堂吉诃德的意图是眼泪,不是笑。堂吉诃德这个人物表面上的可笑,掩盖了一种能够彻底打动人心的伟大的思想,他仗义扶贫、锄除强暴,虽然世人都明白这是徒劳无功的,他却一往直前,因此堂吉诃德绝不是一部喜剧中的主人公,他代表着人类自身的浪漫、幼稚、冲动、质朴的情怀,他的美德使得他频频碰壁、以至被人看成是疯子,狼狈不堪。他的故事是一切伤心人的故事,是一切故事里最伤心的故事。他要去申雪冤屈、救助苦难的人,独立反抗强权的阵营,要从外国统治下解放无告的人民——但是,这些崇高的志愿不过是可笑的梦幻罢了,在这个意义上,堂吉诃德是一个生不逢时的、失败了的英雄,真正可悲可叹的不是堂吉诃德,而是那个时代,甚至是一切对他发出残忍的笑声的时代。

《堂吉诃德》第一部出版于1605年。那时菲利普三世接位不久,西班牙文学正当黄金时代,西班牙王朝刚由盛极转向衰微。在它最强盛的时期,西班牙是欧洲最强大的帝国,管辖大半个意大利和其他附庸国,它在荷兰驻有军队,征服了葡萄牙并吞并了葡萄牙的殖民地。同时,中部美洲和南美洲全部属于西班牙,在非洲、亚洲它也拥有广大的殖民地。自从1588年它的“无敌舰队”被英国海军歼灭,西班牙不复称霸海上,它在国际上的地位才开始衰落。可是,这个封建王朝在国内仍然是个很强的专制政权,资产阶级刚刚兴起,封建贵族已无力和王室对抗,堂吉诃德出身的那个绅士地主阶级已是没落阶级,参加不了封建贵族间争权夺霸的战争。他们地位低,轮不到在朝廷上做官,也找不到好差事,同时他们属于剥削阶级,从来不知道劳动,只会靠家产过活,整天无所事事。在这种背景下,骑士小说正是安慰人们特别是中产阶级的一剂良药。在这种背景下,我们不难理解何以堂吉诃德会认为,要扫除社会不平“莫过于游侠骑士和骑士道的复活”。

骑士制度是在中世纪没落的。当时为封建君主效劳的骑士,多半是凶横的强徒。教会把这些骑士招致在十字军的旗帜下,企图用“骑士道”笼络他们——首先骑士是基督教的虔诚保卫者,应该奋勇歼灭异教徒,以求自己的灵魂永生天国。其次,应该忠于所属的君主,为君主增光;最后,应该恭谦侍人,扶助弱小,尤其当尊敬贵妇人。为贵妇效劳,在诗人的歌谣里渐渐成为向贵妇用情;于是对情人用情专一,又成了骑士的一项重要职责和美德。但一般中世纪的骑士,并不能奉行“骑士道”,他们恣横骄纵,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使十字军屡屡大败。从此,组织严密、配备枪炮的军队,取代了各自为政的骑士。到了十五六世纪,国家的强盛、中产阶级的兴起、新世界的发现等等,使游侠骑士成了历史上的陈迹。但骑士道所宣扬的舍己为人的武侠精神,却流传下来。

以后的骑士小说把那些游侠骑士神化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力大无比;而且有魔法呵护、神通广大,能长生不死;有灵丹妙药、能起死回生。他们歼灭敌人、卫国护家;斩妖魔、除恶霸,为世界上的人们造福。在堂吉诃德心目中,骑士小说里的每一个游侠骑士,都是活生生的英雄模范,所以他自负受命于天的事业,是要在他那个黑铁一般的时代,恢复原始的黄金时代。应该承认,堂吉诃德刚一出场,不仅他的面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性格也只是一个简单的框架——他是个发疯的绅士,他疯病的症结,无非要献身做游侠骑士,济世救贫,干一番他所认为的千古流芳的大事业。不唯如此,堂吉诃德在西班牙和许多他冲杀过的地方被揉碎了近三百年,三百年来,塞万提斯也成为“不学无术”的代名词。

但是,在塞万提斯改变初衷,把故事延长的同时,堂吉诃德的性格也逐渐成长、充实和生动,堂吉诃德就不仅仅是一个夸张滑稽的闹剧角色,《堂吉诃德》也不仅仅是一部夸张滑稽的喜剧作品,单纯滑稽打闹、引人发笑、鲁莽、固执、人文主义者的形象,不可能使得堂吉诃德的形象持久地深入人心。塞万提斯在充实堂吉诃德的性格时,不是把他简单地写成一个举止言行颇为可笑的勇夫,来和他主观上的英勇骑士相对,而是把他写成夸张的模范骑士。凡是堂吉诃德认为骑士应有的学识、修养以及大大小小的美德,他自己身上都有;不但有得充分,而且还过度一点。他学识非常广博,常使桑丘敬佩倾倒。他不但是武士,还是诗人;不但有诗才,还有口才,能辩论,擅说教,每每议论滔滔不绝,振振有词。他的忠贞、纯洁、慷慨、斯文、勇敢、坚毅,都超过了常人。他正像书中自命不凡的疯子,不触及他心理上的症结,他和常人一样;一触及他的症结,他就疯癫气十足,疯癫得可笑又可爱。堂吉诃德所携的侍从桑丘,一心指望主人做了大皇帝,照顾他做大官、发大财;他虽然识得风车不是巨人、羊群不是军队,他仍免不了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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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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