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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画报》中的狗年春节:回首儿时情事,皆有真趣

肖伊绯

2018年02月09日11:27    来源:人民政协报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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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抚读这份80余年前,同为“狗年”春节之际印行的《北洋画报》,真真是“文艺范儿”十足的一份新年特刊,洋溢着摩登都市与传统城乡文化两相结合的特别滋味儿。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

1934年,农历甲戌年,也是“狗年”。当年的春节,大年初一为2月14日;大年初四(2月17日)这一天,《北洋画报》第22卷首期印行,从版式设计到图文内容,都洋溢着浓厚的喜迎佳节之意,且“文艺范儿”十足,为人们带来了一股清新与欢欣的节日气息。

“狗年”卷首语

翻开特意印制着美女照片与漫画的单页封面(平时各期只有头版,并无特制单页封面),仍不免要寻那画报编者照例写的卷头语来看。虽只是看似惯例的“新春祝语”,这一次写得却不那么“惯例”了,颇有创新之意。编者称不愿意再说什么吉利话、客套话了,而是要寄语大家“新年立新志,达成新进步”。这篇卷头语主旨是“奋斗”。这篇新意勃发的卷头语究竟是怎么写的:

本报二十二卷卷首,恰巧在废历新年展开在读者面前,这应当说几句吉利话,为读者祝福的。但吉利话说出来,听者未必能得实惠,无非是些福、禄、寿、喜的空头支票,说又何益?我想反不如在这“万象更新”的时候,每人都立下一件志愿,努力去作,以求美满结果,倒可靠些。

本报同人的志愿,当然是希望本报日臻美善。美善是无终点的,天下很少有尽美尽善的事物。假设美善有了终点,一切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政治家……又在追求什么?本报就在追求这不尽的美善,以求逐渐的进步。

又是一卷开始了,这好像赛跑的接力点,读者是本报的裁判员,希望与以指教;投稿诸君是本报的拉拉队,希望为本报“加油”;我们准备努力向前跑去!

“狗年”图像一束

既是“狗年”,画报中自然少不了狗狗的靓影。有“北平名指画家林彦博近作”之《桐荫双犬图》;绘有梧桐树下蹲伏休憩的黑白二犬,一派谐和轻松意象,兼有题诗“小犬隔花双吠影,寻秋有家步桐荫”,又颇感雅致。尚有著名画家赵望云所作《乡村贺岁图》一幅,纯以写实笔法,描绘了北方城乡拜年贺岁的情景,作揖跪拜的种种贺岁姿态,透露着浓厚的传统气息。更有摄影作品《争执》一幅,亦是以狗为主题,摄有一只白狗对其映在石阶上的黑影瞪眼以对,构图巧妙有趣,令人忍俊不禁。还有“仿古石刻漫画”的《桃符万户更新》一幅,乃以墨笔勾勒仿汉画像砖拓片效果绘制而成,绘有汉代吏人像作帖挂桃符状,后随一犬昂道立尾而至,甚是形象生动。

除却上述这些“艺术性”表现“狗年”主题的图像之外,当然少不了“实景”图片。《溜冰之乐乐融融融》,就是将三位女士溜冰游乐的情形拍摄了下来。新春喜乐之情,除了属于溜冰游乐的众女士们,自然也属于在摩登都市中,拥有大量“影迷”的影星们。那会儿,不一定有什么“贺岁片”,但一般而言,新年特刊上都会有当红影星的照片出现。这不,选定这一年元旦结婚的著名影星、中国第一代“影帝”与“影后”——金焰与王人美夫妇,他们就特意寄赠了一张结婚照给《北洋画报》,也在这一期刊出。二人的浓情蜜意与恩爱情状,不但令众多影迷为之追羡与欢欣,也为这一期的画报平添了一份特别喜乐之意。

此外,民风民俗仍是画报关注要点之一。且看以“北平民众教育馆主办的废历年俗展览会之一瞥”为题刊发的一组照片,实乃画报记者李尧生为此次展览会所摄两张照片,一张是“灶王供桌与佛像供桌”,一张是“国产音乐与年画”。这两张照片不但为当年的都市民众了解乡村旧俗提供了便利,如今更是弥足珍贵的民俗史料了。还有“厨房放大镜”图片一张,实为“放大三十倍之新年食品‘蜂糕’”,让人在超近距离之下观察了这种因发酵而致孔洞颇多的年俗食品,令平日里看惯了蜂糕的人们也不禁大呼稀奇。

江寄萍闲话爆竹

另一方面,画报虽以图画引人入胜,可隽永奇趣的文章总是不可少的。这一期新年特刊,亦有不少可读耐读的篇什。其中,尤以当时的新锐作家江寄萍与后来成为著名武侠小说作的宫竹心所作短文最具看点。且看时年仅27岁的江寄萍所作《爆竹闲话》,如何将这过年旧俗写出“新意”:

爆竹在功用上是一种废物;然每逢新年,人多喜放之,因可破除岑寂,使“年”之空气紧张。犹记那年“津变”时,因禁炮,人皆畏坐牢而不敢放,除夕仅一两爆竹声远远传来,此外一切俱寂,致除夕之空气异常惨淡。今年很热闹,大有太平景象。其实放爆竹是一种很有趣的游戏,周作人在他《爆竹》一篇文章里说:“空中丝丝火花,点点的赤光,或是砰訇的声音,是很可以享乐的,然而中国人却是没有东西,他是耳无闻、目无见的,只在那里机械的举行祭神的仪式罢了。”的确,中国人是为祭神而放爆竹,故初五祭财神特别放的凶,大概以为财神对于他们将有所报酬吧?相传爆竹为驱鬼之用,祭神而燃爆竹的迷信,不知起于何时。民间每于娶婚或铺店开张,都来个“凤尾鞭一万头”,即驱鬼迷信之遗传。

中国之有爆竹,大概在北宋发明火药之后,以前即以竹燎火,故称为燎竹,因其毕剥有声,故谓之爆竹;后以铁器实火药,因有危险,又改用纸裹,仍名爆竹,其实早已无“竹”了。宋人有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爆竹与春联,大概是中国很古的东西了。

爆竹的种类并不多,最普通的是麻雷子和二踢脚,它们在爆竹之中,可以算是大王,不过麻雷子只是一响便完,而且声音沉着,在情绪上令人感觉单调,不如二踢脚声“东达”的有缭绕的余音。周作人所谓“空中丝丝的火花”,即指此也。前者以力胜,后者以情胜,这两种东西,实可比肩而王。还有一种有趣味的就是黄烟带炮,这种有点像“海派”,小孩子买了,每爱用黄烟在墙上画个大王八,或写“我是儿子”之类的字,等黄烟冒完了,然后远远的一抛,就听“拍”的一声,这黄烟带炮,便算完事了。还有一种短小精悍的玩艺儿是机器鞭,大概是日本货吧,很贱而且很响,小小的仿佛有火柴棍那样细。想不到中国在爆竹上还有漏卮。

这700余字的《爆竹闲话》,可谓将旧时京津地区燃放爆竹的年俗生动概述,读来别具一番生趣,实在是清新畅快。文中不时拈提周作人的文字与观点,似乎也颇具周氏惯有的“冲淡”行文之风。时年27岁的江寄萍,祖籍安徽旌德,早年在北京求学,毕业后留京办报,1928年前后来津,任《北洋画报》《银线画报》撰稿人,亦曾在《庸报》《益世报》任职。他的小品文在当年得到社会各界的普遍认可与赞赏。《北洋画报》主编吴秋尘,更对其有过相当高的评价:“其文冲淡清雅,有知堂老人风味,名驰大江南北,津门之作小品文者,寄萍确是斫轮老手,而从此远矣。”

宫竹心新年忆旧

再来看未写武侠小说时的宫竹心,笔下的过年情形究竟如何。他的一篇《新年忆旧录》,亦是短小精湛,颇令读者动容的。文曰:

每当年关将届,倍感无聊,视儿童欣欣弄骰子,掷升官图,燃爆竹,啖糖果,辄忆及儿时乐事,益为喟然。

二小儿年甫四周岁,已学认方字。每凝双瞳痴痴向我,絮絮问“新年何犹不到?”到则可得糖汽车,小飞机,此吾向已许之者,故盼年之情最殷。更不时呶呶自语:“新年到,阿父即发薪,叔叔亦发薪,为我买多多玩艺也。”乃咬其小指,欢然作雀跃。旋复敛眉,则目日历,翻数纸叶,知红色纸为星期,为除夕元旦,乃悄然亟撕之,以为历历揭落,新年立至。揠苗助长,孩态殊可哂!大儿年十二,则俨然自视为成人,忽忽购贺柬邮票,自书云:“敬祝你新年快乐!”遍致同学,其同学亦还敬之,皆用极小形之贺柬,上镂花样者,一见知为儿戏之品。

吾少时过年情事,至今犹不忘者:四岁时,见人燃爆竹,辟历作响,久之始尽,吾乃俯拾未尽燃者,得数枚,药线犹半存,竟手握之,登堂上桌,就香炉燃之,砰然作响,香倒灰起,予满面皆香灰,失声大号。右手作创,痛极。六岁时,以家人宠爱,又居僻邑,犹不懂自购物花钱。时在望都,祖母赐压岁钱数百,即步出家门,忽见戏伴名小砖头者,穿新衣,携小篮,呼卖糖豆,趋就予曰:“我会卖东西矣,若会买否?”予徼应曰:“会买。”即予钱买之,亦不能较值,但能买而已。然已乐不可支,亟驰归告母:“阿娘,我会花钱矣。”母时正忙,惟曰“诺”。予雅不喜,又呼告嫂,又呼告祖母,皆曰“诺,食之!”余无奖词。予益不快,觅二伯,雀跃告之,二伯曰:“真能干!”予始欣欣惬意。九岁时,已能读小说。临除夕,厨丁蒸年糕馒头,蒸汽弥漫满屋,予大喜。取圆形仿圈系带,挟木枪,跃登桌上,疾抛圈,中厨丁头,曰:“看乾坤圈。”即飞跃而下。更取小爆竹,登高燃抛之,曰:“掌心雷!”噫,儿时情事,回首皆有真趣。年事老大,意兴阑珊矣,年关当前,转增凄其!

同样亦是一篇700余字的短文,同样是记述年俗种种,时年35岁的宫竹心写来,因是回忆自己的童年过往,又显得格外真切感人。小时候过年玩爆竹的经历种种,各人自有各人的记忆与回味———宫竹心以半白半文的笔触,将一位已是儿女绕膝的中年男子之童年记忆娓娓道来,不但可能与同时代人的童年记忆会有默契,那份过年特有的童年情状,恐怕即使80余年后的今天,亦会令读者颇有同感吧。

后来成为著名武侠小说作者的宫竹心,原名宫白羽,原籍山东东阿,著有《偷拳》《十二金钱镖》等武侠小说20部,颇为时人喜爱。其武侠小说作品被誉为“北派武侠小说五大名家”之一,与“帮会技击派”郑证因、“奇幻仙侠派”李寿民、“悲剧侠情派”王度庐、“奇情推理派”朱贞木齐名。他与江寄萍赴津时间相仿,亦是于1928年来到天津,长期在报社、电讯社任职,为《北洋画报》有过不少供稿。他的武侠小说,后世多有重版、再版,可他的散文、杂文却未能结集出版,上述这篇《新年忆旧录》,并不为后世读者所知悉,亦可算是一篇“逸文”了。

无论如何,抚读这份80余年前,同为“狗年”春节之际印行的《北洋画报》,真真是“文艺范儿”十足的一份新年特刊,洋溢着摩登都市与传统城乡文化两相结合的特别滋味儿。遥想当年手执一份画报的读者,对过这样一个图文并茂、生动精致的“文化年”,应当也是别有一番欣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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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淑燕、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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