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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为何对故乡绍兴又爱又恨?

2017年04月13日16:05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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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是绍兴人,他的文章里处处可见绍兴的影子。

坐着乌篷船,卧听打桨摇橹声,上了些年纪的老船夫头戴乌毡帽,不紧不慢地载着船客,顺河划向目的地。阿Q怕此时正喝得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走着。河岸上的妇人们,一边洗衣服一边唠叨着些张三李四,家长里短,不知是不是祥林嫂又声泪俱下地说了她的故事。镇上的咸丰酒店里坐着些歇脚的船夫,渔民,车夫,还有“我”和韦甫正在酒楼上叙着旧。孔乙己正倚着当街的曲尺形大柜台,一碗老酒,一碟茴香豆,便能喝出惬意。阿Q也愉快的跑来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与孔乙己口角一通,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梦里是美滋滋的。

晚上了,迅哥儿跟母亲们撑着船去看水乡社戏,在河湾里的水上戏台正在演社戏。河里飘满了乌篷船,满载着人,还有一半人在岸上,然而人太多,有的从岸上被挤到了合理,但也会立即被船上的人老上去,仍旧津津有味地坐在船头看起戏来。

看完戏,迅哥儿又和闰土去海边的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他们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

绍兴,是鲁迅念念不忘的故乡。生与斯长于斯的鲁迅,从小就接触到许多的绍兴民俗,并在长年的熏陶中深受其影响。素有水乡名城之称的绍兴,它的无限风情,它的乌篷船,它的绍兴酒,它的连目戏等等,无不在鲁迅的心中印上了深刻的痕迹,并对他的创作有着不可否定的影响。

在鲁迅25篇小说中,有13篇取材绍兴或以绍兴社会生活为背景。而他众多的散文更是处处乡情乡景:百草园、三味书屋、鲁镇的街景、绍兴的桥,乌篷船、集镇、村庄农舍、酒店、闰土的毡帽、民间故事、迎神赛会、社戏等等。鲁迅毫不掩饰地在他的作品中流露出这种浓厚的地域文化。绍兴,对于鲁迅是自小就渗入了他的生命之中,不论鲁迅自己如何判定这份影响的好坏,绍兴的文化都已与其作品非常好地融合了,成了鲁迅小说不可或缺的依托,鲁迅散文的最真实感人的背景。

但是,鲁迅常自称浙江人,问到祖籍时总想回避“绍兴”这个名字。甚至生前最后的时光,在离家乡不远的上海,也没有回过故乡。

绍兴人并不一直是以“绍兴”这个地名为荣的。鲁迅便不愿意说自己是绍兴人。这两天翻看周作人的回忆录,其中有这么一段颇有趣味。“但是绍兴人似乎有点不喜欢‘绍兴’这个名称,这个原因不曾深究,但是大约总不出这几个理由。第一是不够古雅,于越起自三代,会稽亦在秦汉。绍兴之名则是南宋才有。第二是小康王南渡偷安,但用吉祥字面做年号,妄意改换地名,这是很可笑的事情。第三是绍兴人满天飞,《越谚》也登载‘麻雀豆腐绍兴人’的俗语,谓三者到处都有,实际上是到处被人厌恶,即如在北京这地方绍兴人便很不吃香,因此人多不肯承认是绍兴人;鲁迅便是这样,人家问他籍贯,回答说是浙江。”鲁迅之不喜欢绍兴想必是因为民国时期的人们对绍兴有一种先入为的成见,反正梁实秋在跟鲁迅打嘴仗的时候便说鲁迅“单有一腹牢骚,一腔怨气”,接着便以他的籍贯来攻击,说因为“他是绍兴人”,便“也许先天的有一点‘刀笔吏’的素质”(梁实秋《关于鲁迅》)。

有一些材料可以证明民国时期乃至更早的人们对于绍兴人的恶感来自于对于“绍兴师爷”的丑化。

清代流行过这样一句话,“无绍不成衙,无徽不成当”,说当时衙门里的幕僚主要由绍兴人担任,绍兴人天生聪明又擅文辞,又有读书的风气,但在功名之途成功者毕竟是少数,所以许多人只能以入幕作为选择,再加上老乡之间的互相提携与帮助,不止是师爷,很多官府中打杂跑腿的事,都由绍兴人包揽了下来。这些依靠官府为生的胥吏,其实也就是广义的"师爷"。日子一长,"绍兴师爷"的名声便传了开去。但在主张“无讼”的传统社会,你这包揽词讼的职业天生招人讨厌,明代小说《醒世恒言》卷三十六《蔡瑞虹忍辱报仇》中就称:“原来绍兴地方,惯做一项生意:凡有钱能干的,便到京中买个三考吏名色,钻谋好地方做个佐贰官出来,俗名唤做‘飞过海’。怎么叫个飞过海?大凡吏员考满,依次选去,不知等上几年。若用了钱,挖选在别人面前,指日便得做官,这谓之飞过海。还有独自无力,四五个伙计,一人出名做官,其余坐地分账。到了任上,先备厚礼,结好堂官,叼揽事管,些小事体经他衙里,少不得要诈一两分钱。到后觉道声息不好,立脚不稳,就悄地逃之夭夭,十个里边,难得一两个来去明白、完全名节。所以天下衙官一大半都出绍兴。”

绍兴师爷在清代更是风光,按照清嘉道年间官至督抚的福建人梁章钜《浪迹续谈》一书中的说法据说在京城除通行官话之外,第二种语言便是绍兴话,连带着喝绍兴酒也成为时尚。周作人多少也接受了这样的看法。“老师爷讲述办事的经验,诉讼要叫原告胜时,说他如不真是吃了亏,不会来打官司的,要叫被告胜时便说原告率先告状,可见健讼。又如长幼相讼,责年长者曰,为何欺侮弱者,则幼者胜,责年幼者曰,若不敬长老,则长者胜,余仿此。”(周作人《知堂集外文·〈亦报〉随笔·师爷笔法》)甚至有人以“绍兴”二字笔划编成一首俚词,贬讽此等绍兴师爷云:“拗七拗八,一枝刀笔,一张利嘴;到处认同乡,东也戤半个月,西也戤半个月,一言以蔽之,曰八面玲珑。”

现在,作为文化名城,绍兴游人如织,作为经济强市(县),绍兴商贾盈门。特别是因为鲁迅的作品大量收入中小学课本做范文,绍兴自然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绍兴已成为一个魅力城市,但引申一下周作人的意思,绍兴这个名称多少有些来路不正。

“绍兴”之得名于南宋建炎三至四年(公元1129年至1130年),高宗避金兵暂驻越州,州治山阴为临时首都。次年,改年号为绍兴,寄托“绍祚中兴”之意,并把越州改名为绍兴。这就是说绍兴是一个偏安一隅的皇帝自欺欺人的称呼。所以,“稽山”、“越州”都是取代“绍兴”更为合适的名称。夏称於越,亦称大越,简称越。春秋时期,於越民族以今绍兴一带为中心建国,称越国。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降越君,称会稽郡。晋称会稽国,南朝时为东扬州治所。隋开皇九年(589),改置吴州总管府,治会稽县。大业元年(605)起称越州,此后越州与会稽郡名称交替使用。

可是,即便故乡有万般不是,鲁迅就真的这样“无情”么?他真的没有思乡之情么?他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在我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怎么同样在鲁迅的笔下,故乡给他的感受会如此不同呢?

鲁迅的思乡,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精神寻根,而他的失乡,则暗合这中国传统文人的宿命。鲁迅一直在寻觅一个真正的精神家园,那不是现实中的绍兴,不是他记忆里的绍兴,于是他极力构筑一个属于他的精神故乡。一个富有绍兴文化,鲁迅精神的故乡。一生反抗绝望,一生战斗的鲁迅,却有着如此的失乡之痛。

在鲁迅的最后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里,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呢,他是不是又回忆起故乡停泊着的乌篷船,头顶戴着的毡帽,一碟茴香豆,十个油豆腐,一壶绍酒?是不是会想若此一生,是那样简简单单、纯纯粹粹的活来,又是怎样一种人生呢?是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寻找他心心念念的故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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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阮浩冉、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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